
在东北老屯的旧时光里,“拉帮套”从来不是什么摆上台面的名词,它是屯子里老人讳莫如深却又心知肚明的生存选择,是刻在黑土地上、浸着苦水的真实生活片段。不同于后来被解读的猎奇与畸形,在那个食不果腹、命如草芥的年代,拉帮套,不过是底层人拼尽全力活下去的无奈之举,没有浪漫,没有算计,只有赤裸裸的生存刚需。
老人们说,最早“拉帮套”就是赶车人的行话。过去东北的土路坑洼不平,冬天雪没膝盖,夏天泥泞难行,一辆装满粮食或柴火的马车,光靠一匹驾辕的主马,再拉上一副串套,遇上陡坡险路,照样寸步难行。这时候,车老板就会再找一匹身强力壮的闲马,在串套外侧再挂一副套,帮着主马拉车,这匹额外出力的马,就叫“拉帮套”。后来,这词慢慢就用到了人身上,成了一种见不得光、却在屯子里悄悄存在的家庭模式。
上世纪五六十年代,东北的深山老林里,还有不少这样的家庭。大多是家里的男人,要么在矿山挖煤时砸伤了腿,要么在林场扛木头时伤了腰,或是得了治不好的痨病,彻底失去了劳动能力。家里的地没人种,孩子没人养,女人裹着小脚,连挑水劈柴都费劲,更别说撑起一个家。那时候,屯子里的光棍多,都是闯关东过来的,没家没业,有的连口热饭都吃不上。于是,经村邻撮合,或是两厢情愿,女人就会找这样一个光棍,让他住进家里,帮着种地、挑水、喂猪,养活一家人,而女人,既要照料病弱的丈夫,也要陪着这个“拉帮套”的男人,形成一个奇怪的三角家庭。
我曾听黑龙江五常县的王大爷讲过他邻居的事。邻居家男人年轻时在煤矿出了事故,下半身瘫痪,家里有两个未成年的孩子,日子过不下去,女人就找了邻村一个姓赵的光棍拉帮套。赵光棍没读过书,人老实,力气大,每天天不亮就下地,春种秋收,挑水劈柴,把家里的活儿全包了。晚上,家里的土炕用一块旧帘子隔开,一边是瘫痪的男人和孩子,一边是女人和赵光棍。吃饭的时候,赵光棍总是先让男人和孩子吃,自己啃窝头就咸菜;过年的时候,他给孩子买糖块,给女人做件新棉袄,自己却还是那身打补丁的旧衣裳。
这样的家庭,没有什么名分可言。赵光棍在村里始终抬不起头,别人背后叫他“帮套的”,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,几分同情。孩子从小就知道,不能在外人面前提这个“赵叔”,只能在私下里,看着他辛辛苦苦劳作,默默喊一声叔。男人心里清楚,自己是家里的累赘,靠着别人才能让老婆孩子活下去,只能忍下所有的委屈,看着另一个男人住进自己的家,撑起自己的日子。女人则夹在中间,一边是相守多年的丈夫,一边是帮自己养家的男人,白天强装坚强,夜里常常偷偷抹眼泪。
那时候的拉帮套,没有书面约定,全靠口头承诺和乡土人情维系。大多约定好,男人去世后,拉帮套的人可以和女人正式过日子,孩子也可以改口叫爹;要是男人一直活着,等孩子长大成人,拉帮套的人就会被送走,家里会给点粮食、布料,算是这些年的补偿。可大多时候,这些承诺都难以兑现。有的拉帮套的人,付出了十几年的力气,等孩子长大了,被主人家客气地“请”走,一无所有,只能再去别的屯子,继续给人拉帮套,或是孤独终老;有的运气好,等主夫去世后,和女人补办了手续,才算有了一个真正的家。
没人愿意过这样的日子,不管是女人、主夫,还是拉帮套的男人,都是被生活逼到了绝境。女人要承受流言蜚语,要兼顾两个男人的情绪,还要拉扯孩子;主夫要忍受身体的痛苦和尊严的践踏,看着自己的家被别人支撑;拉帮套的男人,付出了劳动力,却始终是这个家的外人,没有名分,没有尊严,甚至连自己的后代都不能随自己的姓氏。
后来,随着新中国《婚姻法》的实施,一夫一妻制成了明确的法律规定,拉帮套这种事实重婚的模式,慢慢失去了存在的基础。再后来,农村生产力提高了,女人也能走出家门干活挣钱,不再需要依靠男人才能生存;社会保障也慢慢完善,残疾人有了救助,困难家庭有了低保,那些失去劳动能力的男人,也能得到基本的生活保障。
如今,在东北的老屯里,再也看不到拉帮套的家庭了。那些曾经拉过帮套的老人,大多已经离世,剩下的,也只是在偶尔闲聊时,会提起那段苦不堪言的日子。拉帮套不是什么值得歌颂的民俗,也不是什么值得批判的陋习,它只是旧时代底层百姓在生存绝境中,被逼出来的一种生存方式。它真实地反映了那个年代的苦难与无奈,记录了黑土地上人们的挣扎与坚韧,如今再提起,不是为了猎奇,而是为了记住那段曾经的岁月,珍惜现在的好日子。


